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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张糖纸

那时候许多大人不屑一顾的小玩意,在孩子间都是大有用处的,比如糖纸。彩色玻璃糖纸是不会扔掉的,一张张地叠起来,在过年的时候亲手贴在窗上,下雪后的天气,白晃的明光经过折射,房间里光怪陆离地好似幻境。

有了这样的需求,彩色糖纸就成了孩子们手中的硬通货。在我的印象里,每一件手中的玩物都有对应的糖纸价格。一本小人书是十张,一把木头枪是十五张,一条皮筋或彩绳是三张,后来便又是五张,诸如此类的。像是军挎带和哔叽布这样当时时俏且吃紧的玩意,所需的代价就要大一些了,若非关系亲密的玩伴,也不肯轻易交换。

自记忆清晰起,我就住在这胡同里。平日里一起的玩伴,也多半是同一条胡同里的。那种哥家厨房互相通气,各家的主妇互相通心的位置关系。

谁都知道小光是拥有最多糖纸的。每每谁去他家,都会注意到他床边的大玻璃瓶。一叠叠整整齐齐地存着。每一百张就用一根绒线捆起来。算来已经是有八九捆了。

有些时候,其他孩子急需用纸又一时凑不齐时,就会来找小光。他就会仔仔细细地数好,交给来借的朋友。等过了几天,或是半月不到,从伙食费里省下一些去买糖便是了。甜蜜蜜的余味在嘴里回荡开来,是能让人高兴一整天的事。

这么多糖纸小光又是怎么得来的呢?没有人相信这是小光自己吃剩下的。只是从大家最初的印象开始,小光便有那么多糖纸,不会增多,也不会减少。

小光与我,也便是最亲密的朋友。等到我七岁上了小学,妈妈就对我严厉了起来。零花钱也给的少了。那所小学就在一条街外。那时北京有许许多多的学校,随便走过几条胡同,见到最多的就是小学,中学。每天做着一加一的算术,这着实使我觉得无趣。于是有一天趁着中午看门老头儿瞌睡的时候,我溜出了校门。

在这之后,我渐渐摸透了合适的时机,逃跑也就变得轻松容易多了。当然,我也是有些考量的,每天也总有几节课露面,给老师们留下我乖乖呆在校内的印象。

逃学了又有什么可干的呢?往往的,是跑到长安街上,呆呆地看。经过的多半是自行车,时或时地经过一辆“解放”,或者是不知名的俄文牌子,这时便大有可观。我就这样每天看车,等到夕阳西下,就跑回大院。

这一天我照例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感觉到肩膀上有一只手的重量,那是小光,从不逃学,捣蛋的乖孩子啊!。我见着他也是高兴,便掏出为数不多的零用钱请他喝橘子汽水。

我们坐在晾晒衣服的场沿边,石栏青青滑滑,是北京难得的湿润。小光吸了一口玻璃瓶里的汽水,得意地对我说:“我知道你一直在这儿看车,其实这些车呀,是我爸爸造的!我爸爸是个汽车工程师!”他说“工程师”三个字的时候格外地重。

我对着又惊奇又羡慕,对于我们来说,汽车就和南国的海一样不可企及。但是现在,不止是坐车子,小光的爸爸甚至用自己的手造出那些在马路上移动的神秘物件。我就这么热烈地想象,兴奋地看着他。

他望着远处的阴霾,喃喃地说:“我爸爸答应我,以后把我接去,天天坐车!“

之后下起了雨,我们便回去了。

一天天我盼着小光的爸爸出现,好带来汽车的消息。之后我也不常去看车了,新年前的考试,我考的还不错,因此爸妈也格外高兴,假期安然无事。

年前的晚上,小光妈妈忽然闯进我们家,眼睛红肿,一边仍旧抽噎着。她是来找妈妈的,妈妈是街道妇女委员会的主任。

我被轰出房间玩,隐隐约约还听得到两人说话:

“给他打电报也不回……到现在也没个信儿……“

“别急别急,万一只是又搬家了呢?”

“那也得回来啊!”嚎啕大哭。

这个除夕小光家两人是和我们一起过的,桌上气氛稍有些凝重,不过我们两人也不以为意,吃完后跑回房间看连环画,直到午夜炮仗齐鸣,开心又朦胧地长了一岁。

年后不久爸爸一脸笑容地走来,他递给我一个方方的小盒子。我打开,里面赫然是一辆红红的小汽车,装上电池就能跑的那种。

我惊讶,忙问爸爸这车的来历:他心情不错,摸摸我的头说:“年会上外宾给的礼物,想着你会喜欢就收下了。”

这是多么珍贵的玩具啊!我反复端详着它靓丽帅气的外表,一边为它的贵重不知所措。

我跑出门去小光家,想到他最近一直闷闷不乐地,应该和他一起玩玩。他果是十分高兴,见到这辆车的时候他眼睛一亮,隔了一会,他又沉默了下去。临走的时候,他拉着我的衣角悄悄说:“那个小勇,能和你换这辆车吗?我拿糖纸换……

我拿一千张糖纸和你换!“

接过那个大瓶子时,我明显感觉到这比玩具车沉重多了,同时心里也有一丝的歉疚。不知是因他看起来很高兴的缘故,还是因为这房间暗淡了许多?

回家后我把这些糖纸贴满了窗子,桌子和床。一张张亮晶晶地经过阳光折射,显现出光怪陆离的风景。

躺在一千张糖纸中,我沉沉睡去。

2018.3.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