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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者的世界

华夏的文化传统,向来是一种长者居于上的,可以说在从部族进化而来的异化过程中,是最彻底的。优秀的,身强力壮的年轻者,是被普遍的道统制约着的。然而一旦道统有一丝松动,率先奋起的却依然是那些年轻人,这是普世规律,是千百年的社会学魔法产物。那我们是否就能说,1919年的那一场运动就是道统的又一次倾覆呢?可以是,亦不是。回顾考察五四的方方面面,我所看到的却是惊人的保守性。

坂本龙一在《1919》一曲中全篇插入了弗拉基米尔·列宁在红场的讲话,紧张的大提琴声在预示着风暴的形成。从宏观的世界史角度看,五四或许只是一场苏维埃式革命时隔一年多的余震,这和70年后,瓦茨拉夫·哈维尔的剧作与行动所引发的地震是很相似的。自那一刻,自一零年代开始,年轻人真正开始创造世界史了。从浪漫主义运动开始,不知名的骑士摘下头盔,长存在对美的永恒观测中了。从1792开始,战争被革命所取代,人们惊恐的发现,流血与牺牲还可以超越民族和信仰的界限。有死在希腊的英雄,有死在乌拉圭的英雄,有死在无名的,充斥着硝烟味的古战场的英雄,我们开始相信,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去创造Utopia,这种Utopia是纯然超乎了莫尔的救赎色彩,亦是纯然高于嗣后被权利所异化的Brave new world的。这是全人类史上屈指可数的好时代,也是人类的青年时代。天所赋的权利已然足够,法理在天,则自然在人心,甚至是这一个时代的哲学,都充满了乐观的不可救药,霍布斯怎么能和康德相比呢?休谟的怀疑主义只是只竭力发声的小虫子罢了。“我们所生活的世界,是无数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世界。”(Leibniz)

这样的乐观在1919达到了高潮,经过百年确实的积累,我们意识到,Utopia不仅是在法理上,哲学上,历史的时间性此在上可行的,它在物质上也是可以有坚实基础的。高潮之后的沉寂,我们已经不需要言喻。海德格尔所说的,伟大的衰败也是伟大的,大体就是这个意思。

萨义德所述的后殖民主义,大体上亦适用于中国。我之所以说五四运动所体现的是保守性,便是因为上述的进程,中国都没有经历。他者怎么能体会到殖民者的喜悦呢?他者对殖民者的效仿,势必要经历痛苦与流血的进程。那便是因这效仿的一切,本身也是挣扎的痛苦和流血所换来的,人类史上的等价交换,原则便是这么简单。

五四的那些亲历者,他们都明白了Utopia的可实践性,在认知上,人与人并无太大的差别。但可实践性并不是能实现性,五四要做的,并不是把中国向Utopia的方向带,而是要重走一遍非他者的老路,是要把非他者的偏差施加于他者的世界,他者的文化上。因此我更乐意称五四是披着1919皮的1789。

但是问题并不仅仅如此简单。它所带来的影响超乎了自身的想象,超出了自身的控制,并不仅仅是……它将在欧洲徘徊的幽灵请到了亚细亚的土地上,而在于,它让那些煽动者懂得了利用年轻人,懂得了利用年轻人的一切……去实现自己的目的。五四可能打断了一些预期的进程,但惊人地,由于北洋的宽松处理,它没有打断中国的民主化进程。反观70年后,就没有那么幸运了,他们打断了很多很多。即使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,没有火烧,没有冲进政府机关的打砸抢,也没有揪出那些众矢之的的牺牲……他们仅仅是坐在了那里,拿着无比美好的生命开玩笑……他们没能理解“我已经老了,不在乎了。”(赵紫阳)的真正含义,于是这一切变得无比可悲……变成了每一年的烛火,变成王小波笔下生命的巨大悲凉,变成海子的卧轨,变成时代的伤疤,变成亚利桑那荒漠中那块方励之的墓碑。

于是自五四后,学生成了永恒的牺牲品,青年节成了伪装与伪善的外衣,那十年是年轻人输了,那三十年是年轻人输了……那一个月,也是年轻人输了,煽动者永远不缺,而被煽动的学生一代又一代,有的看到了,离开了,有的带着美丽化成蝴蝶,飞的很高很高。在这样的国家,又能说成长了吗?在长者居于上的他者世界中,1919真的来了吗?

自18世纪以来……人类的历史,就是一场跑向Utopia的历史,五四在其中又有多少份量呢?五四在这片厚重深沉的土地上不停的上演,轮回。一百年,五十年,三十年,巨大的空虚感袭来,独自爬到城墙上的黄昏,我们又见到了多少落日的轨迹?但是不可言说的厚重,不可言说的奔跑,即使无法被理解也依然存在着,这何尝不是一种最好的隐喻,是最好的,献给拜伦勋爵的诗句吗?

挡在强权的车轮前的学生也成了一种隐喻,成了永恒的悲伤,而历史的脚步飞快,把所有血迹擦干,把自以为时代弄潮儿的无辜者远远的甩在了后面。

他是独一无二的。

以上,五四百年有感。

2019.5.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