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Home]

Pacific

越过马六甲海峡的碧波,便是亚洲的世界了,石泉这么想着,此时正是十一月的午后,海面一片平静,在山与山之后的峡口,丛林,城市和千百万艘进进出出的货轮,客轮,梭梭然地涌向孟买,香港,横滨或者苏伊士。

阳光华丽跃动的身姿,给这片名叫婆罗洲的土地又增添了另一种有待解释的意义。一种与海有关的意义。赫尔墨斯保佑下,这片海面上,海面下,曾航行着许多商业的梦想,欲望,有的曾得以充分表达了,有的未曾得到机会,光顾这片土地的足迹,前后互相遮掩。石泉想着,自己踏着的这艘“皇家埃德森”号,也给这种存在赋予了意义,这片海——是与星球上所有水域都连通的,但人为地给它取了一个名字,从而在一个不确定的边界之内,海存在了起来,海诞生了,她有千百万种个性等待表达,有千百万句曼语留待诉说。海,不再是恶鬼,不再是只有阿拉伯水手所拥有的情人,从巴尔沃亚发现它,麦哲伦惊喜地叫出太平洋这个名字的时代开始,她睁开了眼,右边有着名为亚特兰蒂克的美丽姐妹,这个名字于她来说,是完全合适的。她能温柔地裹住一切原因,也能宽阔地掩盖一切存在。就算无人涉及的死,在她怀里也是入眠着的。

海与人相爱了千百年,像极了一对老夫老妻般,宁和地生活。海岬边的灯塔是那海的戒指,自有人类,自有人走向开阔的世界,船便成了人类情愫的载体,海包容了船,船是人与海的孩子,一天天长大却又一天天地离不开家了。石泉一直认为,他待的这条船是有灵魂的,一种不同于机器轰鸣,人声嘈杂的灵魂。半夜时他常常走上甲板,海上是没有明月的,明月整个儿浸在了海里,散着莹莹的光。这时船也睡了,无风的夜晚,海整个弥漫在四周,这时候,海也是不存在的,海,就是一切,也是空,使我们理解了千百年却又没有理解的概念。礁石被拍打了一轮又一轮,海岸也迎来了一天的歇息,那是只有月才能主导的涨潮,一场隐秘狂欢的开幕。什么能参加这盛大的聚会呢?点缀这夜,这海的,是海面上的躁动,海底的喧哗,喧哗与躁动都是无声的,因而才可能被称之为隐秘。石泉倚着栏杆而立,船的灵魂在这一刻就显得无比清楚,船也是一切,是一切存在与非存在的组合,是路与非路的排列,是空。石泉的自我意识在这一刻,便也成了空的类似物,与船,海,人共舞,又从高处冷眼观察着一切可能,睡梦中的乘客和船员,在那未曾被触及的黑暗处,是空的实,是被欲望,意志,冲动,理性和感情填满的实。深夜里会有人在垂泣,有人在死去,有人在成为丑恶,有人在化为良善,有人在被爱,也有人爱着,有人倚甲板看海,有人在情妇的船舱里大汗淋漓。海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,她一直都睡着,也一直醒着,微微颤动着她那美丽的睫毛,孩子气十足地揽住自己最珍爱的东西。

只有在这一切都渐渐趋于模糊,石泉才深刻认识到太平洋的意义,情不自禁喊出的那一声“天涯共此时”,和流淌着牛奶的海水,如蜜的早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