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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道工

在我搞清楚排泄与灵感的神秘关系之前,我却遇到了一个重要的危机,公寓里年久失修的抽水马桶堵塞了起来,陈年累月积下的秽物似乎一股脑儿全冒了出来,咕嘟咕嘟地把气味送的满屋都是。

作为一个吃设计饭的人,我所忧虑的倒也并不是无处可以用来出恭,而是自家的马桶在提供灵感方面不可或缺的分量,一旦坐上了别人家的厕所,充斥着你的脑海的便会是朋友,亲戚或是恋人坐下来的样子,这样的想象从来便没有什么益处,较之自己家的马桶上,你却偏偏会想到之前千百度不曾寻得的创意,它在你的脑海里逐渐成形,最后你终于兴奋地起身,去速写板上记下来,事情就这么成了。(圣经·创世纪)

所以说,从某种意义上,场所的确是记忆最好的伴侣。

不得已,我只能翻开尘封许久的电话黄页,想找到距离家最近的管道工的电话,许久,我在厚厚的黄页一角找到了几个号码,照着拨了过去。

接电话的是一个懒洋洋的年轻人,一口事务性腔调。听我报告完了状况,住址,便慢条斯理地开了口:“现在没有空来着,帮个妹妹抢入学名额来着……这么着,我给你介绍个来,绝对放心。”我迟疑了一会,转问道:“他不会嫌麻烦?“”不要紧,不管多远他都会来的,他是那种从来不会怕生意多的人。“

他来的时候,已是过了下午五点,天边染上了一丝娇柔的暮色,跑完步的我接到了电话。

“喂,是杨先生吗?我是来修马桶的,快要到了,请开一下门那。“

就这样挂断了,好像是那样艰难组织好的语言。

他在五点十五敲响了大门,我卸下门链子让他进来。他低头,颇有些不好意思地,当然我也是不好意思,家里上一次来客人,已经是四个月前了,而母亲上一次来整理,也已经过去两个月了。

我好不容易找出招待用的茶具,洗干净后泡上茶送上来,他只是摆摆手,头摇着,也不愿意坐下来。

在中国请人吃茶就是这么麻烦事罢。

他终于还是坐了下来,像牛饮一般喝光了杯里的茶,当然这是不够解渴的,他的蓝布工衫洗得有些褪色了,不过倒是显得干净。他的眼睛眯着,只能看得见内中的平和。

我准备给他倒第二杯的时候他站起来,往厕所走去,我自是跟在他后面,他看见垃圾桶中即期的牛奶和喝剩的啤酒时,不为人察觉地摇了摇头。

我看着他熟练地拆管道,换上新的一节,摇头,又试试冲水,心中满是对他的敬畏,就好像在观察神圣的祭仪。

很快管道就被疏通了,他收拾好工具,没说几句就出门了。

他在他们那一带也是没几个人熟悉的,亏着他心实诚,和他同行的几个也知道他手艺好,几是什么都能修,会给他介绍一点儿生意,其他时候,他也一直是闲着。

听说家里有个关系剑拔弩张的妻子和不成器的儿子,不过也是坊间所说的了。

又过了不久,马桶竟又是发起了脾气,这次坏掉的是冲水系统,马桶似乎也是有了性子,不喜欢我这秽污的躯体,可能让贾宝玉屁股坐上去,也许会好脾气些。

打他的电话,却也没人接,于是我只能照着他上次给我的地址去登门拜访,本来我是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。只消翻开黄页……但我并不愿意那么做,不管怎么样,电话黄页一定得加上一句,哮喘病人请勿打开。

他来开门时,颇有些慌张,里面家具不多,客厅中央的沙发上,一个女人翘着腿,叼着红双喜看电视。她狠吸了一口,朝门口这边望过来,只便说了一句:“接个生意都这么慢?还想不想要儿子了?“他回头应了一声,转头给我说好了上门的时间,我点头同意,替他关上了门。

他又是约下了个五点十五分,这次时间极短,很快便排查出了故障原因:“把手坏了,但一时也找不到个换的,你这马桶实在是有点老式了,明天下午再来帮你换罢。他说完这些便走了,同样只喝了一杯茶。

不过第二天下午,他却打电话来:“实在是不好意思啊,今天下午不能过来了……”我说没事,但又好奇地问了句:“有什么要紧事啊?”他明显地在电话那端笑了:“没事,去吃个小官司。”这语气,既盛大地像去巴厘岛度假,又如同去吃晚饭一般稀松平常。

过了几天又听到了不该听到的流言,根据楼下的沈太太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,他和自己也算个亲戚,可无论如何却也不会想到被自己的儿子和老婆告上了法庭,他们告的是虐待,听说除了受害者儿子,连证人都找出来了,结果也是无需置疑地一边倒,他连律师都请不起,老婆和他离婚,钱也是赔得一塌糊涂。

至于到底是有没有虐待,有的说有,也有说没有的,沈太太叹息似的补上了一句:“谁想得到呢,老实人一个……”

他终于是没来换零件,在我戴着口罩翻开电话黄页也是没了消息,就在快被我淡忘的时候,他的名字却出现在小城各大报纸上,以一种没有留下电话号码的方式。

警方发现他的尸体的时候,已经是三个礼拜后,听说是用洁厕灵和消毒液混倒进马桶里,再把头浸进去毒死的,你看,连死都和马桶有关。

自那以后,我是再也不敢在马桶上久坐了,现在充斥脑海的,已经不再是灵感了,每每想到他浸在毒气中的头颅,整洁的蓝布工装。

说到底,马桶是个存放记忆的好地方。

在我不再长时间如厕后,马桶的脾气也是好了起来,自那以后也再也没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