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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阶

天快黑了,她才刚找到了一个住处。荒村野店,她总是担心着不测,紧紧捏住手里的包,她敲响了旅店的门。

与其说这是旅店,不如说是一户寻常的民居,前门贴着发黄的红联,门闩上一摇一晃地挂着个铜环。

开门的是个发福的中年女人,揉着小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,漫不经心地问:“几个人?住几晚?”

“一个人,一晚就走。”她拿夹生的方言说话。

女人让到了一旁。在跨过门槛的一刹那,她猛地跌了个踉跄。回头一看,一级低矮的石台阶在那儿。她颇有些怠怠,回头和老板娘抱怨:“大娘,你们这台阶着实害人啊!”“哦,以前有人跨门的时候摔过,也摔得不轻,不过,这台阶是我丈夫修的,什么事要等他回来再说。”

她应了一声,跟着女人向前走。除却进门的干辣椒,和刷上了白漆的拉门,这里毫无一股住宅的气息。一拉开门,是三扇冷冷直视着她的客房门,每一扇看起来都似乎毫无差别。

“你要住哪一间?”

“都是空房吗?”

老板娘没说话,只是用力点点头。

她走向右边那间,接过房卡,在开门前,她回过头:“十一点的时候,能送点吃的过来吗?”女人应了一声,她便没再说话,转身打开了空着的空房。

类似标准间的布局,打扫得毫无人情味的床铺,白床单被米黄的灯光照的稍稍柔和了一些,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,没有什么值得她特别注意的地方。

“想不到这荒山野岭也有这么不错的客店,造给谁住呢?”她猛地把提包一甩,躺在一张床上。

睡意在持续的袭来,她困乏极了,但她觉得,她不能睡。她开始在脑中做三位数乘法,可是她的眼皮愈发地沉下去。直至一切都无了声息,米黄色的灯光一直照着她。

她开始流汗,窗户紧紧地关闭着,她的翻身幅度也越来越大。在最后安静前的一瞬,她想到了自己的妈妈,紧接着,她猛地一惊醒,不对!这时候还不能睡!她惊慌失措地爬起身来。窗外黑乎乎的,有条睡得特别死的狗,月光倾泻下来,照着中庭里的酸枣树通亮。

已是十点了。她在想着,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的月光是什么时候了?是三天前刚刚登上火车吗?还是?她头疼,从包里取出了那板药片,就着自带的水一同吞咽了下去。她还在想这单生意,委托人塞给她这个包,叫她来这座小城镇等人,来等谁呢?她也不知道,大概委托人也不是很知道。

包里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,只是些寻常的衣物。

“不过,”她踱回床上,拉灭了灯,沉思,“师父的指示总不会错的,要是没有师父,她现在还在被民政局的刁难不清。”那是她的童年吧?她记不太清了,首先父母都是家里的独子,祖辈也都很早逝去了,这个故事里有个酗酒的爸爸,还一定会有一个软弱的妈妈,最后,爸爸一定会不辞而别。

本来如果仅仅到这儿就停止了,那么生活的轨迹还会平淡的前进。这是一个和暖的春日下午,她和妈妈在河岸边捡拾空瓶,汗水涔涔地流下来,浸湿了她的内衣,于是她坐下来。光彩顺着水流开而去。

她渐渐有点想睡了,在最后合眼的时候,她看到了妈妈娴静的脸庞。自从爸爸走了以后,上面的红手印、殴打的痕迹也都开始消失了。她本就是那么美呢!她愤恨的想着。妈妈对她说:“小惠,妈妈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你乖乖在这儿待着,好吗?”她吻女儿的额头。

她笑起来了:“好!妈妈再见!”妈妈也笑了,转身走进了朦胧的流水。

后来的事情她有些记不太清,只有在街上的游荡,跑回家的温暖枕头。

师父说,小惠之所以会被他选中,是因为她身上有一些特别的东西。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,仔细想着这句话,想不出来,怎么也想不出来。

她又看了看表,已经十点五十了。她想,如果那个女人没有去睡的话,她一定会在十分钟以内送来馍当夜宵,馍又香又软,如果再配上辣椒酱……她咽了咽口水。

她听到门环“嗒”地一声,接着是老板娘的脚步声,行走在寂静的走廊里。一定是和我一样赶路的人吧,她想。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,但是如果这旅店里只有她一个人,也许会更危险。

“哎呦,这台阶也真是的……”

“几个人?几晚?”

“一个人,一晚就走。”

走廊里现在是两个人的脚步声,一个很熟悉,另一个轻飘飘的,像个未长大的孩子。

“你要住哪一间?”

她突然浑身紧张起来,惊得从床上坐起来。

“我要右边的那一间。”

敲门。

她哆嗦起来,怎么也不想应声。她下床,想躲进卫生间,但却一个踉跄,跌倒在地上。

敲门。

怎么办?她四处环顾,无声地发出号叫。她开始在包里疯狂的翻找起来,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直到她拎出来一个发黄的大纸袋,她拆开,往手里一倒。

那是条碎花连衣裙。

敲门。

她瑟缩在角落里,她记得那是个和暖的春日下午,妈妈穿着这条裙子。她听到了敲门声,妈妈去开门了,接着妈妈倒下了,爸爸扔掉了斧子,看了自己女儿一眼,弯下腰把妈妈往外拖。

光彩顺着水流开而去。外面什么人也没有,她看着妈妈被拖到河里去,她想喊,但她发不出声。

在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刹那,她感受到额头上那个湿润的吻,她睁开眼,那是妈妈娴静的脸庞:“小惠,怎么能乱跑呢?这么不乖。”

“小姐,是你的馍吗?”

天完全亮透了,女人在往酸枣树上挂着衣服,昨晚回来的男人刚睡醒,揉着惺忪的睡眼。

“去吧那台阶砌高点吧,挺害人的。”

“是啊,害人那。”

女人头也不回,端着早饭敲响了右边的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