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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夜祭

风雪交加的夜晚,我步入教堂,呼着寒气。

在漫游城市一圈后,总是能找到一两个疏忽的司事,在弥撒完以后忘记锁门。今天是圣夜,行人寥寥,无人发现我,我也不惧怕被人发现。

你看我步入教堂的时候是骄傲的,骄傲地抬起头望着基督塑像,马赛克闪亮,一排排木椅还残留着余温,我自恃是神圣落下的人,天堂的放逐者,最接近纯真的灵智,这许许多多的名号却使我愈加谦卑,于是我在祈祷时也不敢显现,只是挑了个最边角的椅子坐下。

这显然是个破落狭小的教堂,椅子上的积灰证明了它无人问津的地位,而讲坛窄促,基督像与忏悔室分列之后,这便是全部,既无穹顶的壁画,也无神灵显现的烛台。但我祈祷,我合眼思虑着,才智灌注到大脑中,敦促我从这麻木冻僵的器官中搜刮出一点文字,一点赞美诗,好让我在今后的一年中分到一些好的地盘,有更多的机会得到银币,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笃信者,耶和华选中摩西,是因他贤明,选中保罗,是因他才干,我也确信我会被选中,这全然是因为我的纯真,所以神父们的假装笃信对我并无益处。

渐渐寒气袭来,我就隐蔽到圣像之后的愙洞里,蜷缩着准备入眠。但刚合眼就被强烈的光芒刺激,于是我所熟知的那张面孔出现了。他年轻美丽,坐在自己的塑像之上,好奇却又全知的看着我,我知道时辰已至。

他道:“可怜的人哟,你只在我的诞夜进入教堂,躲避雪花与风寒,我听见了你的祈祷,想见你的诚意,所以显现而来拯救你,先于那些孩子。”

“话虽如此,你为什么要独施恩于我呢?那些笃信者,圣明者,都期盼着你的至爱呢。”

他望了望远方:“圣夜我便倾听一切,每年都如此。虽然我不意如此,但观察那些愁眉不展的大妈合掌俯于神像前,祈愿自己的丈夫忠贞不贰,看那些大腹便便的绅士祈愿自己有个吃不坏的胃。最可笑的便是那些怀春的少女,她们不仅在圣夜,也在圣约翰节做着春梦,询问祈求一个得意又完美的心上人。每次我听见这些祈祷,我(主)便会(凭自己的意志)更晚现身于启示,拯救是要延后的。两千年了,还是没人明了我的心。我爱着这些孩子,为他们牺牲,解除原罪,是要教会他们行走,思考,等待。拯救可不是我施予的,而应是你们自己的审判。我爱你们,与你们毫无关系。并不冀望你们爱我。但你们祈祷,把可怜的一点知识与思考抛在脑后,我就明白,你们还是不能被拯救。”

我便问他:“那么神圣可爱的人那,我这卑贱的肉身,能否被带去天堂呢?”

他怅然:“我的弟弟,他愿着热闹的世俗之爱,所以他诞生,他以为这爱无关乎肉欲,无关乎联系,于是他只带走了激情。那时我在硫磺湖边,正在训诫我的第七万个子孙,想上去看看那可敬可爱的弟弟,他还不是反叛的年纪,如我,已越过宿命的终点。总是如此,我垂老,故我不能像他一样给你爱,给你许诺。我给你恐惧。”

“这是必要的真实,也会给你温暖。”他手中燃起火焰,幻象升起,那之中便有卡俄斯的苦涩。

教堂的司事就在不远处的小房间里,他孑居,点燃壁炉,手中拿着刻刀在雕刻圣母像呐。他的技术不错,效率也很高,半人高的圣母像终于在今夜完成了。随后他停下来,不住地开始颤栗,眼睛也闭上了。

“他在干什么?”

“孩子,他在做旁人所不能容忍之事。”刹那间,他似乎又放松了下来,他想要思考,或者说假装思考,狂怒的他把玛利亚扔向了壁炉,松木燃烧,发出噼啪声,使我感到异常温暖,让我想到家中的盛宴。

但圣子只是一笑,他把场景转换,给我看那千里之外的事。

我的妹妹,那让我愿意付出一切的妹妹,正在被鞭子抽打,她身上的血痕不断增加,赤裸的惨败与冬雪也融为一体,使显现的鲜血更加显眼。而抽打她的那个男人,就算胡子再长长一倍,我也会认出他。

我的堂哥。

“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,妻子因醉酒的丈夫而受罚。即使今夜过火了一点,这也是稀松平常的。怎么?你的离去并没有什么作用呢。榆木脑袋的父亲,为了挽救不断破落的家族和可笑的贵族名号……把女儿送进了城堡。他失去了继承人,但他现在可以喝着葡萄酒,可以在圣夜祈祷并温暖的睡去。”

父亲笑着,波尔多的血和他的眼睛一样红。

“你还想回家吗?浪子。”

“隐秘的地方人们都在渎神,信仰是可以被搁置的。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而已。我便这么劝告弟弟,他也许接受了这一切。你明白吗?”

我点头,微笑着双手合十。

他也点点头:“我是个诚实的生意人,耶和华(父亲)的那一份由他拿去,我只得我应得的一份,这是交易的准则。”

我入睡了,在圣子的关怀下,圣像后无比温暖,万福玛利亚。

2017.12.24